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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奚牧凉
 
今天(5月18日)是第41个国际博物馆日。
 
提起博物馆,您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有种说法,“老得能进博物馆了”,似乎说明很多人将博物馆等价于沧桑。的确,从国家到地方,国博、省博、市博,中国的博物馆往往有一出重头戏:通史陈列。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古代中国”展览,一进展厅即是北京猿人的复原雕像,那位打猎归来,驮着一只鹿的原始人虽然无法开口,却似乎仍在悄悄对观众说,“很久很久以前……”
中国不少博物馆的重点在通史陈列,这既与中国千百年的历史积淀有关,也脱不开新中国成立后政治风气的影响。如何做好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前身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革命博物馆的通史陈列,这远不只是“摆什么”、“怎么摆”的问题,它更关乎一个新政府如何看待历史、解释历史。历博的通史陈列,郭沫若是有参与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等等概念,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年的框架线索。然而现在国博的通史陈列,如果您细心观察,“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已是找不到的了。这说明,即便文物完全一样,不同的策展思路也能带给观众不同的“讲法”;博物馆看似是在收藏、展示历史,但经由不同的策展思路,它的意指其实是每每朝向当下的。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博物馆与有争议的历史:博物馆讲述难以言说的历史”。国际博物馆日本身就是老外的发明,每年的主题自然也是出自外国的本位。我理解,“有争议的历史”如今在国外,应该是与种族、性别、性向、阶级等等议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到了中国,这一主题可能就指涉到了另一个方向,譬如在中国博物馆中罕见的当代史叙述,或多年来被呼吁建立的文革博物馆等。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发现,作为一种“媒介”形式,博物馆就是社会现状的缩影;社会的水如今涨到哪里,博物馆的船就会浮到多高。
 
令人欣慰和眼亮的是,除了日益层出不穷的博物馆社教活动与文创产品,花样迭出的展陈形式与交互技术,一些在选题和讲法上敢于越过雷池的展览,这些年也开始在中国的博物馆中出现了。其中可能最“极端”的例子,就是在国博、故宫举办的一些商业品牌展了。
 
2011年国博刚开幕不久,于此举办的路易威登、宝格丽展就差点被争议声淹没——“国家的博物馆怎么能为外国的商业品牌‘背书’呢?”而转眼到现在,就在故宫的午门展厅中,来自法国的珠宝品牌“尚美巴黎”正在举办“尚之以琼华——始于十八世纪的珍宝艺术展”,观众络绎不绝。这样一家曾为拿破仑夫人定制冠冕的“百年老号”,故宫的展厅向他们敞开,就一定表明故宫并不把尚美巴黎的历史仅仅看做一个商业品牌的“家事”,而是值得和全社会分享的话题。毕竟想想看,每一场展览都是从一间间空屋开始筹备起,“无中生有”的;这世界这么大,既然可说的话都那么多,那么多空屋可以变成的样子,就不能也千姿百态么?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我们再强调“策展思维”对于博物馆和观众的意义,可能很多观众,甚至包括我自己,奔向一家博物馆的理由有时仍然很单纯:这里有亮眼的展品。即将在国博结束的“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览,在开展近3个月后仍然热度不减,我揣度主要原因还是要归功于“大英博物馆”这一金字名号。此时我们会发现,中国博物馆行业内近年来一直在各种呼吁的“少一些炫宝展”的声音,在大量观众“看看热闹”的心态面前就显露出了尴尬:大家就是情愿连跑带颠、排12个小时的队看一眼《清明上河图》,博物馆再捂着“镇馆之宝”秘不示人,我们观众会不答应的!
 
上世纪后半期在外国兴起的“新博物馆学”,强调博物馆要从精英的执念转型为大众的参与。如此说下去,那观众就是想看“镇馆之宝”,怎么了?观众就是想通过博物馆为自己打造文化形象、体验文化休闲,有错么?我曾在河北博物院瞥见过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站在汉代金缕玉衣前,我见那男生眉飞色舞地向女生介绍,“《盗墓笔记》上讲了,汉墓是这样这样的……”相比那些晃亮展牌上所写的正确知识,男生所言自然是错误得离谱,但我又看那女生对男生流露出崇拜眼神,博物馆似乎“无意间”促成了一场良缘,我忽然觉得,孰对孰错,似乎也不能只以知识为唯一量度了。
 
随着中国博物馆总数逾4500家,年展览量超2万个,年参观人数达7亿人次,免费开放博物馆占80%以上,“逛博物馆”已经毋庸置疑地成为了中国市民日渐熟悉的生活方式。然而,我们的观众需要什么?我们的博物馆又能给观众什么?我们的博物馆有一天能彻底实现“以人为本”么?这或许仍是中国的博物馆亟待继续厘清的问题。近年来,一些能够正中观众痛处的“博物馆元素”在名或利上获得了现实的肯定(即便难免有争议之处),譬如长于卖萌的“故宫淘宝”,乃至深入浅出、绘声绘色的国博讲解员河森堡……一片围绕着博物馆而生的新兴文化产业正冉冉升起。此时,绝大多数仍是对上负责、收支两条线的中国“事业单位”博物馆,做好准备了么?在外“环伺”的社会资本,又何时能在“博物馆经济”的大潮中,获得真正“登堂入室”的机会呢?
 
当然,我并不是在宣扬“博物馆民粹主义”。仅是在2016年,无论是上海玻璃博物馆展品被熊孩子损坏事件,还是《奔跑吧兄弟》节目在杭州博物馆内“奔跑”事件,都在提醒着我们,仍然春风吹又生的博物馆不文明现象,可能反映了一些国人仍对博物馆这种西方舶来的文化现象缺乏最基本的了解与尊重。
 
回望上世纪之初张謇创办中国首家自办博物馆——南通博物苑时,提出的“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理念,112年过去,通过博物馆以实现“教育救国”的目标,不仅不能算作过时,且仍然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比如我们可以追问的是,在中小型城市,某些展陈多年未有更新、展出的仿品多于真品、晚开早关甚至“一言不合”就关门休息的博物馆,是否能真正促进当地居民对博物馆的积极认识?即便在大城市,博物馆又是否真的与市民消弭了距离,有多少学生能将参观博物馆这堂校外学习课切实上好,又有多少家长能在陪孩子以外的时间主动参观博物馆?
 
在很多中国城市的正中心,都有政府、剧场、博物馆的标配,博物馆建筑宏伟甚至新潮,堪称一地之地标;如果博物馆是新近开辟,建立在新区、新城,那便往往更是庞然大物,穿过绿化带、入口区进入馆内就会要您个小十分钟。我们能说地方政府不重视博物馆么?只是博物馆绝不该只是“把东西摆进屋子里”这般简单,它是一门科学,除了在收集、保管、研究、保护、展陈等等层面需要专业人士专业对待,它更需要博物馆人、观众等等各方面去用心感受、理解、交流、分享。
 
总之,让我们相信博物馆的神奇吧!虽然这里未必有《博物馆奇妙夜》中那种展品复活的奇遇,但这里依然有知识、思想与爱——那些人类最可贵的财富。
* 文中图片来自作者和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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